與監製蔡明亮訪談
你的演員走上導演之路﹐而你又是他們的監製﹐這個合作上的關係起了什麼樣的變化?
我忽然之間發現我無法駕馭他﹐尤其當我們在討論劇本或某些構想時僵持不下時﹐李康生只要跟我講一句: “到底誰是導演?” ﹐我就會乖乖閉嘴。可是我的心裡還是會覺得如果他聽我的﹐一切都會更好。最後只證明了我只是一廂情願。事實上﹐他是他﹐我是我。
後來我決定做一個像樣一點的監製﹐儘量地在很拮据的預算裡推動整個拍攝進度。為了省錢﹐我也身兼美術。李康生找到一間主角住的頂樓公寓﹐樓下有霓虹閃爍的檳榔攤。我就讓這個房子的牆和傢具完全純白﹐因為他在劇本裡對著大麻唸聖經﹐好像躲在自己的天堂裡。做愛的時候也只有白色的光。
最麻煩的是我們找不到真實的大麻樹﹐我們的美術執行在鳥飼料裡找到大麻種籽﹐竟然給他種出來了。
李康生有一些構想﹐有時候我也是冷眼旁觀。譬如說在那場陽臺3P的性場面﹐小康提出要把那些名牌商標打在赤裸蠕動的身體上﹐我根本就無法想像出那會是什麼﹐直覺就感到不是很高明。等到拍的時候﹐我的神經卻莫明地被那看似粗糙的效果而撼住。還有那場ending彩券如雪花般飄落的場面﹐我夾在劇組裡拼命地幫忙丟彩券﹐NG了好幾次。每一次都得動員所有工作人員和演員一起動手花上40分鐘才把場面清乾淨﹐再重來。那些飄散的彩券被風吹到數公里外。可是他創造出來的畫面叫人感動。這時候的李康生是一個導演﹐要等到我下一部新片開拍﹐他才又會是我的演員。
聽起來你很滿意這部電影。
我拍任何電影都要問同樣的問題: 為什麼拍﹐總要有個意義﹐一個理由。賺錢不包括在裡面。好片爛片都可能賺錢。總是得拍個好片﹐不然拍來幹什麼? 我也如此要求李康生。[幫幫我愛神] 是個很敏感的題材﹐但不是政治上的敏感。它寫一個現代人如何走向自我毀滅。所有的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。不過就是一個人失去了經濟資源﹐加上情感的落空﹐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。就因為所有的事都沒什麼大不了﹐更顯出這個都會人的脆弱﹑空虛和孤寂。等於一個沒有靈魂的人﹐生命不堪一擊。
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一群傻乎乎的年輕漂亮美眉﹐總以為她們有消耗不盡的青春﹐就像我們這群死老百姓總以為這個地球有用不完的石油﹑砍伐不完的森林﹑吃不完的食物。這部電影的敏感在於它的極度悲傷。我們已經走上不歸路﹐幾乎沒有轉圜的余地。怎麼辦?
我很替他拍出這樣的作品感到驕傲。